“终于找到了您!终于找到了您啊!”5月9日下午1时许,浙江省温州市桃源陵园内,一幕跨越数十载的重逢,让在场所有人为之动容。来自浙江台州温岭的朱国梁、朱英姿、朱雄鹰三人,作为宁波鄞州籍张盈富烈士的内侄、内侄女,在老兵志愿者杨文龙、程本祥等人的陪同下,第一次见到“失联”的亲人。而远在江苏连云港的烈士长子张旭东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早已泣不成声。这场跨越江浙五地、历经数载奔波的寻烈士之墓行动,终于在无数老兵志愿者的坚守下圆满画上句号,并重揭被岁月尘封70余年的“战斗模范”形象。
机枪手浴血守岛 铸就战斗模范荣光
故事要从七十余年前的海防保卫战说起。1951年,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号角响彻神州大地,彼时家住鄞县姜山区首建乡(今为宁波鄞州区姜山镇)上张村的张家兄弟俩先后报名参军。家中排行老三的张盈富于1951年3月告别家乡,来到浙南海防前线,成为公安军17师50团3营9连机枪手。
在张盈富生前自述文字里,完整记录下1953年6月19日那场惊心动魄的海岛保卫战。当时,国民党残匪妄图夺回沿海岛屿,出动十几艘兵舰、三四十艘机帆船、3个大队步兵,外加4架飞机,对洞头列岛洋屿岛发起疯狂登陆进攻。守岛部队的九班驻守在岛屿最高峰,面对敌人一个大队的兵力,全班战士毫无惧色,凭借顽强意志坚守阵地两三个小时。可敌我兵力悬殊,敌人火力死死压制,加之班里子弹逐渐打光,阵地陷入绝境。
危急时刻,连长下令让机枪手张盈富操控机枪阻击敌人。当时班里战士早已分散,仅他带领的机枪组坚守阵地,除了他手中的一挺机枪,其余战友只能依靠手榴弹御敌。从当晚11点到次日天明,张盈富与战友们打退敌人五次冲锋,阻击敌人第六次冲锋时,压弹手不幸中弹牺牲,阵地上仅剩张盈富与副班长刘忠才两人,依旧死守不退。
天明时分,4艘载满敌人的帆船再次逼近登陆,张盈富当即架起机枪猛烈射击,几梭子子弹打出,2艘敌船仓皇逃窜,剩余2艘执意强行登陆。见工事内射击视野受限,张盈富毫不犹豫跳出工事,直面敌人展开射击。此举瞬间引来山上敌军与海上兵舰的疯狂反扑,重机枪扫射、舰炮轮番轰击,而此时的张盈富,已在阵地前歼灭50多名敌人。
张盈富紧握机枪持续反击,足足打出400多发子弹,机枪枪管打得通红,枪油也早已耗尽。眼看机枪即将无法使用,张盈富急中生智,卸下发烫的枪管,用尿液降温,随后立刻重新组装,再次投入战斗。持续15分钟的猛烈射击,让剩余2艘敌船彻底瘫滩,敌人尽数被歼灭。
战至下午两点,敌人分三路对阵地实施包围,副排长察觉险情,立刻安排一战士通知张盈富迅速撤退。撤退途中,张盈富发现零星敌军下山,当即举枪射击,瞬间击倒2名敌人。面对敌军后方包抄,他冒着密集的火力封锁奋力突围,奔跑10余步后卧倒隐蔽,佯装中弹倒地,骗过敌军射手后,迅速起身冲过开阔地,抵达14号阵地继续反击,一直坚守到天黑。
当晚,敌军再次派出机帆船、炮艇逼近山脚,连长命令张盈富立即出击,务必击退来敌。他领命后赶赴山后阻击,两次成功击退敌军船队,在猛烈火力下,敌人最终仓皇逃窜。这场持续一天两夜的洋屿岛保卫战,我守备部队大获全胜,共计打死打伤残匪700余人,俘虏36名,重创敌舰5艘,击沉机帆船2只、帆船10余只,缴获大量六〇炮、火箭筒和枪支。
凭借此战的英勇表现,张盈富荣立一等功,被华东野战军司令部、政治部授予“战斗模范”荣誉称号,并受邀出席省军区第三届军人代表大会和浙江省军区英模代表大会。1958年,经战友朱春介绍,其表妹朱桂香与张盈富喜结连理。1959年7月,张盈富在上级步校毕业后重返南麂岛驻防,被授予少尉军衔。1960年8月,他升任机炮二连中尉副指导员。
1964年5月,张盈富在执行任务时光荣牺牲,长眠于温州市郊驻军某营地。张盈富牺牲并被追授革命烈士时,他的随军妻子朱桂香正带着两岁的长子,腹中还怀着六个月大的遗腹子,突如其来的噩耗,让这个家庭陷入巨大的悲痛。
岁月尘封寻亲路 英魂踪迹难寻觅
1966年10月,烈士家属迎来安置。张盈富的大哥张秉才已从部队复员至江苏连云港锦屏磷矿厂工作,部队根据烈属意愿,专程将母子三人送往连云港落户,安排朱桂香到锦屏化工厂担任化验员,独自含辛茹苦抚养两个儿子长大成人,兄弟俩成年后也成为当地化工厂的职工。
为了不让孩子被身世牵绊、影响成长,朱桂香一直将张盈富烈士的立功喜报、证书、奖章及英模纪念章、代表证等所有遗物,小心翼翼地锁在柜子深处,也从未向孩子提及父亲的安葬之地,独自扛起所有思念与苦楚。直到2019年,长子张旭东才第一次打开柜子,见到父亲尘封数十载的荣誉与过往,心中寻父墓地的念头悄然萌芽。
2022年,朱桂香老人离世,张旭东与弟弟张旭初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父亲之墓,让英雄魂归故里。他们找到海州区退役军人事务局寻求帮助后,又联系上家住台州温岭的表弟、退役军人朱国梁,开启寻墓之路。可万万没想到,因高速公路建设,烈士墓地早已整体迁移,原本的安葬地不复存在,寻墓之路陷入僵局。
五地志愿者接力 辗转奔波终觅英魂
转机出现在2024年8月。平阳县生态环境局转业军官程本祥,接到时任海州区退役军人事务局副局长的同乡战友徐民东来电,请他帮助寻找张盈富烈士的墓地。接到求助后,程本祥立刻行动,第一时间从烈士部队所在地南麂岛开始寻找。遗憾的是,无论是南麂岛烈士墓地,还是走访岛上村干部、老居民,始终没有找到相关线索。随后又通过温州市退役军人事务局及媒体记者查找,也未发现烈士信息。此外,他还求证家属是否将墓地迁移到烈士出生地宁波鄞州或者爱人出生地温岭,均被否定。
今年清明节前夕,程本祥辗转联系上为烈士寻亲的老兵志愿者、温州市英烈文化智库成员、温州市全民国防教育协会执行会长杨文龙,于是一场跨越五地的寻墓行动再次拉开大幕。
为了找到烈士墓地,杨文龙四处打听后联系到曾在瓯海区南白象街道工作的景山街道人武部部长高青。高青主动发力,多方联系20世纪90年代当地金竹村历任村干部,了解到当年金丽温高速公路建设时,张盈富等4名牺牲军人的墓地确实同步迁移,但迁移工作由军事单位负责协同开展,线索再次中断。
杨文龙有多年在驻军系统的工作经历,多途径联系部队后勤部门多任负责人核实情况,均得到未经手相关迁移事宜的答复;温州革命烈士纪念馆资料科科长陈淑娴也全面梳理翠微山烈士陵园烈士名单,依旧没有找到张盈富烈士的安葬信息。
一次次碰壁,却没有磨灭志愿者的决心。杨文龙等沉下心来,梳理所有线索、分析每一种可能性,将寻亲方向聚焦到温州境内其他陵园。5月初,他联系上桃源陵园负责人林大忠,请求协助排查。
全国模范退役军人、温州市关爱退役军人协会执行会长林大忠以此为己任,当即安排工作人员,先从陵园2万余份电子墓穴档案和安置300余名抗战等老兵的“军魂园”中筛查,并未找到张盈富的名字。但他没有放弃,接着调取陵园最原始的纸质档案,组织工作人员仔细核对。经过努力,终于在纸质档案中找到了张盈富的名字,随即前往墓地现场实地核实,最终确认写有“6414部队二连中尉副指导员张盈富之墓”的墓地就在陵园内。
据桃源陵园经理叶建国介绍,1995年金丽温高速公路开工建设时,陵园主动承担起4名牺牲军人的免费迁葬工作,将他们作为陵园首批安葬对象妥善安置,这样对英雄忠骨的默默守护,一守便是30年。
山河无恙祭英魂 温情重逢慰初心
如今山河无恙,漂泊数十载的英魂,终于在江浙五地志愿者的接力坚守下找到,从而有了文章开头,张旭东、张旭初委托表弟、表妹先行与烈士跨越时空“相见”的动人场景。
“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想找到父亲之墓,让他与母亲合葬,落叶归根。多亏了老兵志愿者的艰辛付出,终于圆了我们全家的心愿!”远在连云港的六旬老人张旭东激动不已。
“我们从没想过,这位被岁月尘封的战斗英雄一直静静长眠在我们身边。为烈士寻亲,让英魂归来,是我们志愿者义不容辞的责任,再难都值得!”杨文龙感慨万千,话语里满是对英雄的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