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怀表，滴答声声——缅怀王良烈士

艾晓林

在一个春雨绵绵的暮春，我再一次走进王良旧居。檐雨滴落在天井里，仿佛轻声地向我们讲述着将军的故事。我站在一面墙前，凝视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王良穿着红军军装，眉目清朗，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有着刚毅的笃定。这是王良留给世人的最后一张照片，那年，他二十七岁。

他的生命，也定格在二十七岁。他生命中最后一滴血，化作一颗璀璨的星辰，在共和国的群星谱中闪亮。

在王良同志纪念馆，我驻足在一块怀表和一支钢笔的复制品前。恍惚间，我仿佛看见，峥嵘岁月中，王良迈着坚定的步伐，穿过战火硝烟，向我走来。

1930年11月，蒋介石调集十万兵力，发动第一次反革命“围剿”。鲁涤平任总司令，张辉瓒任前线总指挥，气势汹汹，叫嚣要“三个月消灭共军”。黑云压城，形势危急。已担任红十师师长的王良，坚决执行毛泽东“诱敌深入”的作战方针，率部东渡赣江，隐于群山之中，耐心等待战机。12月30日，龙冈的寒风呼啸，一场决定性的战役悄然打响。王良凭借敏锐的军事洞察力，指挥部队冒雨迂回到敌侧后方，切断敌军退路，与兄弟部队前后夹击，形成合围之势。张辉瓒率十八师残部向红十师猛扑过来，炮火连天，硝烟弥漫。他集中优势兵力，带领战士们奋勇杀敌，强行压住拼死突围的敌人，打退敌人多次冲锋。他抓住战机发起冲锋，配合兄弟部队，全歼国民党军第十八师师部和两个旅。俘敌九千余人，缴获枪支九千余支，生擒前线总指挥张辉瓒，取得了第一次反“围剿”的伟大胜利。

捷报传来，毛泽东激动不已，欣然挥笔写下《渔家傲·反第一次大“围剿”》：“万木霜天红烂漫，天兵怒气冲霄汉。雾满龙冈千嶂暗，齐声唤，前头捉了张辉瓒。”

为表彰王良的卓著功绩，毛泽东和朱德决定将缴获的张辉瓒的怀表和钢笔嘉奖给他。王良双手接过这份荣誉，眼中闪着光，郑重地说：“我要带着它，到中国革命最后胜利。”他带着这块怀表和钢笔参加第二次、第三次反“围剿”，驰骋沙场，立下赫赫战功。

其实，王良卓越的军事才能，早在黄洋界上便已大放光彩。

1928年的井冈山，不仅是中国革命的摇篮，也是悬在敌人咽喉的一把利剑。8月，井冈山上暑气未消，毛泽东、朱德率主力下山作战，湘赣敌军以四个团的兵力，乘虚进犯井冈山，猛扑黄洋界，妄图摧毁红色根据地。留守井冈山的红军仅有两个连，兵力悬殊，形势万分危急。二十三岁的连长王良，奉命率红一连抢守黄洋界口。他发动军民，仅用三天时间就构筑了竹钉阵、竹篱笆阵、檑木阵、滚石阵和深壕沟阵五道防御工事。8月30日上午8时许，敌人向黄洋界发动猛烈进攻。当敌人爬到离前沿只有三四十米时，王良一声令下，各种火器并发，檑木滚石飞泻，打得敌人死伤惨重。这一天上午，红一连击退了敌人三次进攻。下午3时许，敌人集中全部炮火再次进攻。关键时刻，营军械处调来一门刚修好的迫击炮，炮手居高临下向敌群轰击，一发炮弹在敌群中爆炸。敌人吓得边跑边喊：“红军主力回来了！”王良抓住战机，指挥战士猛烈反击。敌人以为红军主力真的回师，顿时乱了阵脚，连夜仓皇撤走。

黄洋界保卫战的胜利，粉碎了湘赣两省敌人对井冈山的第二次“会剿”，创造了红军以少胜多的经典战例。毛泽东在回师途中听闻这一消息，提笔写下《西江月·井冈山》：“山下旌旗在望，山头鼓角相闻。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早已森严壁垒，更加众志成城。黄洋界上炮声隆，报道敌军宵遁。”

1932年6月，红四军军长王良率领部队东征福建，连战连捷，然后挥师西返赣南。在武平县大禾圩一个叫土围子的地方，前锋部队被反动民团阻击。他亲自到前沿侦察，在一个墙垛旁举起望远镜观察敌情，一边看，一边和政委罗瑞卿商量作战方案。就在这时，一排子弹从土围子里射出来。子弹击中了他的头部，鲜血从额头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罗瑞卿扑过去抱住他，他艰难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和钢笔，塞到罗瑞卿手里，说出了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这表和钢笔留给你，你替我把它带到胜利……”

在会昌县永隆镇，毛泽东亲自主持召开王良烈士追悼会。他强抑制住内心悲痛，高度评价他：“王良是一个好干部。”

在纪念馆，一块刻着“竹节松年”四个大字的牌匾，让我对王良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这是王良奶奶七十大寿时，当地乡贤赠送给她贺匾。这不仅是对他奶奶品格的颂赞，也是王良家风的写照。在这样的家风影响下，父亲王根澄参加了同盟会，叔父王奇岳远赴法国勤工俭学，与邓小平一同追寻救国真理。这样的家风，同样深刻地影响着王良。在重庆华英中学求学，《新青年》点燃了他的革命热情；在上海持志大学，进步书刊引导他走上革命道路。“书生报国无他物，唯有手中笔如刀。”1926年，二十一岁的王良决定投笔从戎，考入黄埔军校第五期。第二年，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1927年7月，大革命失败，王良辗转千里，在湘赣边界找到了党组织，参加了毛泽东领导的秋收起义，义无反顾地跟随毛泽东踏上了井冈山，坚定地走上革命道路。

竹子虚心而有节，松树挺拔而不凋。清廉守洁，是镌刻在王良灵魂之中深刻印记，也是他律己治军的准则。在闽西苏区经济困难时期，红军将领每月仅有5角钱的津贴，王良把津贴全部捐作党费。他的公文包是粗布缝制的，行军床是门板拼凑的。面对新入伍战士领到的新军装，他坚持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衣。当警卫员心疼他，要为他添置新被褥时，他严肃地说：“革命还没成功，怎能贪图享受!”

罗瑞卿带着王良留下的这块怀表，走过长征，走过雪山草地，走过延安的窑洞，走过西柏坡的土坯房；走过抗日战争，走过解放战争，走过三大战役，走过百万雄师过大江，从一个伟大胜利走向另一个伟大胜利。每逢战斗胜利，他总要默默地打开包着红绸的怀表，给表上满弦，轻轻地说道：“王良同志，我们又胜利了！”

1959年10月1日，新中国成立10周年庆典这一天，时任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长罗瑞卿大将亲手将王良遗物交给党中央。

如今，它静静陈列在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里。柔和的灯光下，表盘上的指针不再转动，也不再有滴答的声响。

我仿佛看见那块怀表，是以青春的热血为刻度，是以生命的信仰为指针；听见它上满发条的滴答声声，王良将军生命最后的谆谆嘱咐：“把它带到胜利！”

王良将军留下的这块怀表，那滴答声声，声声如号角，催促着我们在新的征程上奋力前行。

“上井冈驰骋闽赣红四军骁将英勇善战，战黄洋克敌龙冈好干部王良屡建功绩”轻风吹过綦河水，薄云绕过凤冠山。我仿佛看见王良将军伟岸的身影，在历史长河中熠熠生辉。

在王良将军旧居，我不禁轻轻吟咏：

凤冠山下永城新，青瓦灰墙印旧痕。

黄埔磨锋初试剑，井冈浴血始凌云。

黄洋界上炮声震，龙冈阵前贼首擒。

綦风士气今尚在，功耀千秋照汗青。